還沒有出發之前我就在問為何去旅行?尤其選擇一個人去旅行。過去還在大學的生活中每每到了一個學期結束之後,我總是無法面對我在生活中的困頓與感情的挫折,我沒有辦法正面調整自我對於人生的態度,對於人的信任。我總覺得人與人分開、結束在內心是如何的困苦,因此我選擇一個人在台灣這個島上流浪。不管是坐上車或是走路,離開原來熟悉的地方,累了找一個地方躺下來睡,心裡其實很清楚我並沒忘掉世俗的親情、感情,只是孤獨的流浪讓自己處在一個沒有愛恨情愁的地方,以為就可以得到解脫。這樣的流浪,一方面是我可以像是個駝鳥一樣把頭埋在土裡,以為那些心裡的苦已經不在了,另一方面,我以為走完這趟流浪的旅程,世界會從此改變。但每每得到的答案卻不是這樣,這一次我的答案還是這樣嗎?

十年來,我從未在離開過小女的身邊一步,我一直以為我找尋自己身上的一種歸屬感,我可以在我那小小地方過一輩子,以及無法改變「名存實亡」的婚姻關係。但這一次我的意志告訴我,我還是想脫離那個家。那個家,維持著家庭生活的只有一個小孩,其他的都沒有了。當下我只想離開我熟悉的人,進行一趟孤獨之旅。臨行前我跟小女說,很抱歉我的內心充滿許多無法說的心事,我必須去一趟遠行,就我一個人,這幾天妳好好的照顧自己,拿起那再簡單不過的行囊,傍晚便離開那個家。這次流浪跟大學時的流浪不一樣,我多了一份父親的責任,但我還是選擇以流浪來解脫心中的痛。因此,在我來看,流浪或許是我打破生活步調,打破我在人的依附及其承擔、壓力的一種方式。

出發沒多久,我便發現自己的體力有點不支,一天的課程已經相當疲憊,一路騎著單車,但沒有預期自己能騎到那裡,走那一條路。一路沿著台一省道南行,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可能迷路,而我只有一個大的方向—南方,其他的我從沒有想過。到通霄不過近二十多公里的路程,我開始出現膝蓋的疼痛出現了,我懷疑可以再騎下去了嗎?這樣的懷疑並沒有持續太久,我又繼續南行。

我一路在想著過今晚我頂多騎到大甲人就很累,大甲鎮瀾宮的香客大樓可以休息一晚。騎到大甲的時間,還沒有超出我正常做息的時間,心想,我還可以再騎下去。進到大甲的主要街道上,找尋到鎮瀾宮,開始覺得肚子有點餓。找到一家曾經吃過的筒仔米糕店,點了幾樣特色小吃,發現自己真的很餓連續吃了兩碗的米糕,在吃米糕時,卻想起家中的小女以及過去我們一起在店中吃的景象,那時她還很小我習慣抱著她吃東西,她總是累著躺在我的身上,現在她不在身邊,自己一邊吃米糕一邊想起了她,心中湧上一股低落的心情,整個人啜泣起來。我把碗拿給阿婆再裝一碗米糕時,眼淚都還在,阿婆跟我說話時還有點小驚訝以為我被他們店中的米糕給感動到哭出來了。離開大甲,一路還在想著現在的我,是在「道別嗎?」跟誰道別呀!

一路沿著台一省道騎著單車,沿路經過清水、外埔一帶許多地方顯得非常空曠,原以為剛剛的情緒不過在那一碗的米糕之間爬過,單車上的我,以固定的座姿規律地踩著踏板前行,我知道自己很想下來步走一段路,在清水一帶的車道變得相當複雜,幾乎沒有單車可以行走的車道,我靠著路燈判斷路線的可能方向。到了沙鹿、龍井一帶的道路變得非常寬敞,我開始想著晚上最可能的落腳地點,看一下時間不過九點多,就先停下來看了一下地圖,想好路線沿著台十七線的西濱道路可以直達鹿港,在想著如何改變路線的同時,想起那天出發前,伊人跟我說,她可能會下台中找同學,跟我說一聲,我開始想像起伊打來電話問我騎到那裡,騎著同學的摩托車來接我去她的同學家過一夜,不過這通電話並沒有打來,而我的期待不過是我自己的想像吧!我還是要繼續騎下去,找個落腳的地方。在龍井工業區一帶的馬路上,一路坦蕩昏暗沒有路燈,偶而從身邊閃過一台聯接車,可能趕著回家休息從我的身邊閃過。快到大肚的路上,我發現原先我預先設想好走西濱的想法,已經隨著路標消逝無從判斷這條南行的路線是否就是西濱,以我過去的經驗西濱必定會經過彰濱工業區,但騎了約莫半小時仍舊沒有看到大型工廠。我只好繼續原非我預想的路線走下去,後來路標第一次出現王田彰化的路標,我在想應該是走錯路了,在此同時我自己也在想不然我就換另一條路,先騎到彰化市區找個可以躺下來的地方休息。騎到彰化市區,先行在市區的主要街道繞了一圈,我在思考應該在那裡落腳,以我過去睡過車站的經驗,車站附近應該有一些臨時的落腳處,找到火車站的位置之後,便在車站前的小巷弄中找到一家提供給臨時住宿的老舊旅社,人到門口時,老板已經把門關上了,我輕輕敲了一下,他過來開門,問我要過夜嗎?我便直接回答他,是呀!那一個晚上多少錢,他回我一晚六百,我就將單車牽到室內住下來了,在挑房間時,我特別囑咐老板一聲,請給我一間安靜的房間,他就近挑了一間一樓最裡面的房間,我進到房內脫掉身上的衣物及護膝之後,便拿起手機傳簡訊給伊人,告知她「國境之南的單車之旅,已到彰化市,一路安好,勿掛念」。即便我還想著幾天前我們爭吵說著我的生命如何短暫的話,被伊人大聲的嚷著「我的眼淚沒有這麼低廉」、「不要拿『死』來威脅我」、「我從小聽我媽說到大了」一句句對我生命短暫與無常的態度極其不滿,在那深沉夜裡一個人孤獨的騎著單車,那些話雖猶言在耳,卻一句句的打入心裡,但我怎麼都沒法子回一句「伊人在我心裡是如何的重要,我怎能如此離開」。如今的我正慢慢地、細細地想著到底我們之間應該以什麼樣的方式重新開始面對彼此,身體的疲憊終究抵不過理性的思考,很快地沉睡在床上。

第二天醒來,我對這一天的路線還是沒有想法只有繼續往南方騎去。在花檀的路旁吃過彰化的肉圓,心裡還是有點愉悅地想著這趟流浪可以吃遍台灣在地小吃。坐上單車之後,我的單車路線又接回到省道台一線的路,一路經過公路花園,我還在想著是否會經過一整片的花海,可是這樣的景觀並沒有如我預期的發生。在過濁水溪之前我幾乎沒有把腳踩到地上,持續地照著自己的腳踏規律。過濁水溪時,我拿出照機拍下我當下看到的西螺大橋,騎著單車過橋時,還頑皮地拿著DV邊拍下騎單車過橋的動態影像。心裡面想著這部短片可以在回到家之後傳給伊人線上觀看「我的存在樣態」。

我與單車的結合體穿過彰化縣、雲林縣、嘉義縣,看到大林的路標時,心想嘉義或許不遠了,膝蓋的痛雖然已經難以抬起來,但我確信我的意志克服了一切的苦痛,當我還有知覺的一天我就知道身心的苦痛都不可能帶走。出發之前的幾天,我為了找尋父親的靈骨塔位,巧遇一位法師向我開示,說我要學著「放下」,做人的這一輩子就好好把人當好,那些愛恨情仇不過是人生中的過往,下一輩子投胎轉世誰都不一定會再當人。伊人在她的新戀情開始時,這樣的戲虐地告訴我「這輩子我們當不了情人,下輩子好了。」當時的我怎麼樣也猜不到她到底愛我多麼深的情況之下跟我了這句沉重的話。可是,照師父的話,我這輩子當人都還沒有結束,下輩子怎麼知道我還會當人,我與伊人怎麼知道下輩子會再碰到一起。為什麼一個如此愛我的人,已經說好下輩子要當她的情人,而我這輩子是不是當情人的機會都沒有了,只能靠著書寫的魔力開始療傷。人跟人的喜歡與愛到底有多麼沉重,連當人都沒有珍惜在一起的歲月,卻開始預約下輩子了。

意志告訴我下一個休息站是嘉義的雞肉飯時,我開始計畫一下車狂吃兩三碗的雞肉飯,其實我的狂熱到底出自於我喜歡吃,還是雞肉飯不過是伊人的象徵。當下的我,當然搞不懂象徵與雞肉飯之間,還是真的吃下一口口的雞肉飯好,這中間沒有選擇的空間我必須努力吃下一口口的真實的飯粒才能夠餵飽騎車所耗掉的體力,否則下午的路程是沒有辦法下去。

過了嘉義的北迴歸線往南,南國景觀開始映入眼簾,眼前整片的平原夾雜蔗田與稻田之間,一個學術課題進入了我的腦中,米、糖兩個不同摘種方式的作物為何彼此相剋,為了符合殖民地經濟利益,日本人的會社剝削了多少蔗農的血汗。從廣闊的蔗田與稻田以及在地的會社地名讓我的流浪旅程,重新再問一次,我到底對這塊土地的了解有多少?夕陽的金黃流蘇那麼的美麗,可是我卻無法落入浪漫的情懷中去想像這片土地的美麗,而是加諸到自己身上一個更大的責任與負擔。

在餘輝中,我開始跨過台南與高雄之間的交界,從路竹到楠梓、崗山到鳳山的工業區養育了多少的家庭,但那些產業卻同時剝奪了多少在地土地與人民的生命,我永遠忘不了在二十年前在高雄當兵時,高雄的石化產業如何的蓬勃發展,新訓中心的外圍四處林立的石化產業,鄰近幾乎看不到美好的水源、河川等生態,這是一線生機嗎?二十年過了,答案很清楚,人類剝削自然,自然也開始進行反撲,我們似乎沒有得到教訓。現在新的名詞出現了,南部科學園的高雄場區正開始捲土重來,再一次的剝奪人生活的環境。這當然不是我對高雄的唯一印象。第二天的旅程我心中預想好到達鳳山,伊人還在以為我來鳳山是為了她,卻不知那個曾經讓我流淚的地方,以及鳳山在我的生命歷程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在鳳山衛武營當兵時,我曾經想過如果留在衛武營的士官隊,那我一定會在高雄交一個在地的女友,說不定退伍之後就她一輩子住在高雄。自問為何會這樣想?現在當然是忘了。不過現在想起來總會笑笑,一個二十歲的男生,怎麼這麼沒有志氣,一輩子跟一個自己心愛的女人過日子,然後就在附近工廠找個技術員的工作,養家活口,一個多世俗的理想。對於二十歲的我來說,人生不過就是如此。二十年過去了,我只回答一個問題:我的身份認同到底是什麼?現實生活中的感同身受與學術提問之間的衝突,使得我不斷地要跟外省人爭辯說,你那懂得我這輩子是怎麼在夾縫中活到現在的!我從來沒有讓自己像個受難者向別人宣稱我如何的邊緣邊緣再邊緣,就連感情的挫折都把邊緣的n次方搬出來說,「愛我的人妳可以用更大的包容,去包容我這個不夠番的「番仔」」。當我很認真的面對怎麼樣去愛一個人時,得到的答案是我病了、我瘋了。對!我是病人更是瘋癲,也因為這樣的瘋狂,我才知道生命中還有一點的熱情,不是只有感情,我還有更多,而我所能憑藉的不過是藉由書寫讓世界的角落、邊緣有更多的感同身受,以及一個公平對待?用一個最好用不過的話「我會把你當『人』看」﹙馬英九﹚!好樣的!很多人就愛爭著說外省人不懂番仔,其實不是,而是番仔根本不是人,人要以一種人的態度跟番仔相處是不可能的,除非人可以用「番仔」的語言思考度包容了番仔,本來番仔就是一個永遠讓人搞不懂的東西!

鳳山,一個離我已經二十年的地方,二十年後,我卻遇到一位來自鳳山的伊人,我再聽到鳳山的種種,當然不只是一個眷村的鳳山而已,而是一個塵封百年的古城,開口閉口跟我說鳳山的東便門重建充滿了爭議,但卻無法或無力投入的一位知識份子,只因為逃避家庭的因素,使得鳳山這個地方從此少了一個重建天日的機會,當然,伊人沒有這麼偉大,她要的偉大不過是一個愛情,一個我給不了、晚到的愛情,我還能說什麼呢?我說再多的虧欠都不足以彌補。二十年前我來到鳳山,伊人不過是一個還在幼稚園的小女生,說不定還在過著到處躲債的日子,我們沒有在鳳山碰上,就算碰上我也不能對她怎麼樣,頂多在那攤雞肉飯上吃幾碗然後跟那個六歲的小妹妹說,長大我會回來看妳喔!二十年過了,我是回來鳳山了,但那個小妹妹怎麼也不肯回家,這中間的二十年我當然有太多的不知道,我也來不及的參與。二十年後的今天,我與伊人在異地相遇,兩年期間我們碰過幾次面,我從來也沒有把這段鳳山綺遇記給說出來,而是選擇藏在心裡面,今天卻選擇以書寫來剖開心胸。我沒有資格說別人的將來如何,而我的將來我必須自己負責。沒有人知道是不是會有那麼一天,其中有一個人向右走,另一個人向左走?

第三天的旅程中,我將單車停在黑珍珠的攤販前,阿婆看到我一個人孤獨的騎車問我一些問題,我在做什麼?結婚了沒有?等等社會調查資料,我一一的回答她。我笑笑反說阿婆說,妳猜我為何現在會一個人從大老遠的地方騎單車來到這裡,她說運動呀!身體好呀!我像是被當頭棒喝,原來流浪有這麼正面的意義。我寫這篇不是論文不必給一個什麼樣的結論,更不必多廢唇舌的說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意義。對我來說書寫的真正的意義,不過就在於給讀者一個對話的空間,書寫沒有什麼發言優勢或權威,而是一個書寫者在找他的讀者,這就是我書寫流浪的真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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